[#557楼] 第557章 无神

深夜，幽风如诉，穿过伏渊沟，发出一声声似鬼怪般的呜咽。

那风声忽远忽近，忽高忽低，仿佛有无数亡魂在沟壑深处徘徊不去，令人毛骨悚然，惊惧难安。

伏渊沟深处，一片沼泽深坑之旁，地势低洼潮湿。

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积水之中，偶尔有一两条通体漆黑的蛇从湿滑的石缝间悄无声息地爬过，蛇信吞吐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
在这片幽暗的沼泽边缘，一处隐蔽的洞穴之中，宋灵珊正默默地守在一只小巧的瓦罐前。

瓦罐之下，灵火燃烧着，煮着的汤药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散发出充满腥气的药香。

“咳——咳咳！”
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石台上传来。

宋灵珊立刻放下手中的蒲扇，起身快步走到石台旁，小心翼翼地将台上那名男子扶着坐了起来。

她的手触到他的后背时，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瘦骨嶙峋的脊梁。

此刻的辞雨，一头如雪的白发散落在肩头。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玄色纹路，从面颊到脖颈，从手腕到胸膛，那些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蠕动，散发着幽暗的光泽。

他的身体十分干瘦，并非苍老，眼窝深陷，嘴唇毫无血色，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去了大半生机的枯骨。

宋灵珊从怀中取出一只水壶，递到辞雨唇边，说道：“贾亦真他们已经去找药物和鲜血了，你再坚持坚持。”

辞雨接过水壶，仰头饮下。

壶中盛的不是水，而是被特殊手法炼化过的精血。他将壶中的鲜血一口饮尽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辞雨缓了片刻，这才缓慢开口：“我昏了多久。”

“七天了。”宋灵珊接过空壶，低声答道。

“七天。”辞雨环顾四周。

“这位置不错，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寻过来，最起码，现在还不会。”

辞雨缓缓点了点头，眸光深邃。

他抬起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
那只手上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无神玄纹。

那些玄色的纹路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蜈蚣，在他的皮肤下来回游走，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一阵隐隐的刺痛。

这道纹路不叫无神玄纹，只叫无神。

它赐予了辞雨活下去的力量，可代价，却是他的命。

他的命，正在被这道纹路一点点地抽走，他的精血，他的本源，也在缓慢而无情地流逝。

更何况，他还将这无神玄纹分给了岳凝烟等人，他们每一次动用那道纹路，所有的消耗，全部算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。

一个月。
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了。

从那日从十几位位神歧境大能的注视下走出顺天城开始，他便一路向北。

挥剑，挥剑，再挥剑。

他的剑从未停下过。

这一路杀到伏渊沟，短短一个月间，死在他手中的各方天骄不下百人，普通修士更是数以万计。

伏渊沟一战，尸横遍野。

好在，还是有人愿意追随他的。

无论他们各自怀着什么样的私心，无论他们的忠诚里掺杂了多少权衡与算计，最起码，只要他还没有倒下，总会有人挡在他身前。

他能够活到今日，靠的就是这枚无神令。

这道令究竟是什么来历，他不清楚。

他只知道，自从将它烙印在身上之后，但凡有元神境乃至神歧境的修士出现在他面前，无神令便会主动发动，疯狂抽取对方的力量，甚至寿血。

哪怕是那些大能的隔空攻击，也会被无神令强行消化吞噬。

正因如此，他才在那些本该碾碎他的力量面前，一次次地苟延残喘了下来。

当然，这并不意味着神歧境修士就拿他没有办法。

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怪物，那些宗主，依旧有无数种手段可以绕过无神令弄死他。

他们之所以没有再出手，不过是在忌惮一件事。

究竟是谁，给了辞雨这道无神令？

这道令的存在，分明是在昭告天下，元神境包括元神境之上的修士，不准插手。

这意味，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们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
于是，想要击杀辞雨，各方势力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个默契。

出动的，皆是灵源境的修士。

一个杀不了，那就十个，十个不行，那就一百个，一千个，一万个。

以人海战术，总有将他镇压的那一刻。

就算是不安排修士，也会有人忍不住。

“没想到，你真敢杀李慕尘啊。”宋灵珊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，“他死的时候，好惨，那一剑穿心而过，他到死都没闭上眼睛。”

辞雨点了点头，眸光干净而冷淡，清澈得几乎没有多余的情感。

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灵火燃烧的瓦罐上，火光在他幽深的瞳孔中跳动着，明明灭灭。

宋灵珊拨弄了一下炉火，继续说道：“穿过裂雪境，再走出源流圣地，你就能离开化外洲。不过现在裂雪境外，估计也有大批修士在守着。你的动向，一定有人能查出来，越往北，就越难走了。”

辞雨的想法很简单，就是先离开化外洲。

化外洲虽大，可如今对他而言已是四面楚歌，处处皆敌。

十座灵台的风波已经传遍了整个灵域，化外洲之外或许也有觊觎他的人，但留在这里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
正如宋灵珊所言，他一路向北的轨迹太过清晰了，裂雪境外，此刻不知已经蛰伏了多少修士，在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
辞雨缓缓说道：“让贾亦真给我找鲜血，找丹药。只要让我恢复一番，那些修士，不算什么。”

宋灵珊转过头，目光落在辞雨身上。

看着他那一头如雪的白发，看着他干瘦得面容，她内心复杂：“上次，你消耗太大了，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，你看看你的头发。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不如先找个地方，藏上个几十年，好好恢复。等这件事的风波彻底过去之后，你再出山也不迟。”

辞雨缓缓摇了摇头。

按他现在这个状态，再活五年都困难，更别说十年八年。

无神令每一日都在抽取他的生命本源。就算找到一个地方躲起来，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中慢慢耗尽最后的生命罢了。

若是能去羽化学院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
这是羽化学院的院长在暗中传讯给他时所说的话。

羽化学院，收罗天下无数知识，更有修为通天的强大修士坐镇，底蕴无穷无尽。

那里或许有办法化解他身上的无神玄纹，或许有办法补回他流逝的本源，这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微茫的希望。

至于这希望是真是假，辞雨也无从判断。

可是玄陨洲何其遥远，十座灵台的消息早已传了过去。

这一路上，他又如何横跨整个化外洲，安然抵达羽化学院？

中间横亘着裂雪境与源流圣地，还有数不清的追杀者与各方势力的眼线。

十年无忧？

乌婆婆说的是十年无忧。

啊，这可真是无忧无虑极了。

“呵。”辞雨嗤笑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
那笑声十分短促，不知是在嘲笑乌婆婆的承诺，还是在嘲笑自己。

他不再多想，缓缓盘坐起来，双手搁在膝上，闭上双眼，开始吸收周围空气中游离的灵力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微风吹入洞中。

风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

洞穴入口处，一道身影凭空出现，刚踏进来便重重摔倒在地，衣衫破裂不堪，浑身是血，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，狼狈至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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